初戰

  沉重而隱含肅殺之氣的戰笛聲響起。
  原先平靜的城鎮在同時也跟著活動起來,金屬交撞和策馬奔騰的聲音,在在都顯示出──很快地就有一場戰爭要來臨。

  在戰聲響起時,坎涅爾便第一時間手腳迅速地做好出戰的準備,打開窗戶往外看,除了街道上塵土飛揚,距離不遠的軍營也看得到有不少士兵開始整備。

  那麼──
  通知我的人應該也快到了才對。
  
  急促的馬蹄聲在門外停下,接著是渾厚嘹亮的聲音。
  「坎涅爾上校!」
  開門時看到的,是汗如雨下並且不停喘著氣的傳令兵。
  「請說。」
  「中將有令,紅方國向我國開戰,請盡速出戰!」
  「收到,兵貴神速,你繼續往下個地方吧。」
  「祝上校征戰順利!屬下告退!」
  說著傳令兵在馬上行了標準的軍禮,拉起韁繩又往另一個方向奔走。

  「好了,我也出發吧。」

×

  裝備著重鎧甲的馬匹嘶鳴,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入軍營。

  「「「上校好!!!」」」
  兩邊響起雄厚的問好聲。
  
  坎涅爾向眾人點了點頭當作回應,「好了各位,繼續手上的事吧。」
  「是!上校!」

  繼續走在軍營的路上,一邊拍了拍座下的馬匹,手套在金屬製的鎧甲上拍出聲響。
  「怎麼,很興奮嗎,鐵角?」
  被喚作鐵角的座騎重重踏了幾步,以精神的嘶鳴聲回應。
  
  馬匹踏過的土地揚起塵土,和戰聲將起的兵營形成一股炙熱的氛圍。整裝以待的士兵們,眼裡有掩藏不住的火光。而一些手忙腳亂,顯然是剛從軍校畢業的士兵們,則是滿頭大汗地整理戰備,不時互相幫助,或是滿頭大汗地向上司發問。新兵們的神情裡,難掩緊張卻又有著興奮。

  「這次新兵也不少啊……。」坎涅爾心裡一邊想著一邊檢視。
  看來再過不久達吾德又要來向我提醒了,那個總是在為新兵操心的傢伙啊。
  也罷,久違的戰爭。

  坎涅爾站定在軍營的中心,深吸一口氣,用整個軍營都聽得見的聲音下令。
  「士兵聽令!我是上校,坎涅爾!整備好的士兵一刻鐘後於南門演習場集合,新兵強制參加,其餘隨意!完畢!」
  
  「「「聽令!上校!」」」
  響徹雲霄的回應聲穿過軍營。

  而發號施令的人,只輕輕地點個頭,她看向南邊的方向──今天是個出征的好日子。
  黑色的馬匹奔馳過軍營,向著南門而去。

×

  台下是一雙雙難掩興奮的眼睛。
  洗得乾淨就等出戰的軍服,還顯得浮躁不安的站姿。這些新兵是黑桃國未來刺穿敵軍的一把把利刃,和守衛國家的盾。
  但現在,他們僅僅是一群剛從軍校畢業的少年、少女,或許在昨天練劍、跑步的訓練時還聊著「不知什麼時候有機會上戰場?」這種話。
  他們就將踏上戰場,打輸也不會有人喊停,只能相信自己和戰友的劍,鐵與血的戰場。
  他們明白嗎?
  坎涅爾想著,而底下是一雙雙引頸期盼的眼眸。

  上校站上台後僅僅是沉默地掃視,不發一語。
  士兵們──尤其是正中央的新兵,隱隱有不安又不敢出聲詢問。
  上校雖然帶著笑,但站上台的瞬間,那直挺的身姿就散發出令人畏懼的嚴厲。
  ”──上校到底想做什麼?”這是所有人都想著卻又不能問的心聲,支持他們站在這裡的是對上司的服從,和身後才相識不久的長官──達吾德從容說過的「放心,沒事的。」

  坎涅爾掃視的眼神終於停下,不過一直噙著笑的嘴角卻收了起來。

  「達吾德軍士長。」出聲的同時,憑空而生的大劍出現在她手上。
  在士兵們都還沒反應過來時,朝著新兵的一角迅速地飛去!
  『鏘!』響亮的碰撞聲響起,巨大的黑桃劍在新兵隊內出現,坎涅爾丟出的黑桃劍因被擋下而倒落在土上,倒下前還碰撞到事發時連閃開都來不及的新兵。
  「嘿,上校,好帶勁的招呼方式啊。」
  巨大的黑桃劍被收起,出現的是達吾德略帶苦笑的面容。

  坎涅爾沒理會,開口又說出另一句話。
  「迪……」
  「是的坎涅爾上校,迪德斯中士在此!」
  沒等坎涅爾說完,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從新兵隊內奔出,迅速的動作和快速的口頭報告,都顯示出他不想當第二個被坎涅爾瞄準的人。
  迪德斯看了一眼達吾德的方向,再看向台上的坎涅爾──看來沒有再次丟出劍的打算。
  他非常慶幸自己不用試著面對坎涅爾的大劍。
  ”我可不是拿達吾德大哥那種巨劍啊!!!”迪德斯內心不住地吶喊。

  「……迪德斯.蕭尚爾中士,下次不要打斷我的話。你們兩個在新兵隊內做什麼?新兵以外的人是站兩旁。」說著坎涅爾看了看新兵左右的隊伍。
  「報告上校!我怕新兵被你嚇到聽不清楚你說的話。」
  「報告上校!我來看新兵有沒有女士需要保護。」
  坎涅爾看了看兩人,挑高的眉眼讓人很懷疑她會再一次擲出她的黑桃劍。
  「達吾德軍士長,現在都還沒上戰場吶。迪德斯中士,希望你在戰場上不也追著女性跑。」
  底下傳來士兵的笑聲,緊張的氣氛頓時減輕不少。
  「好了──你們兩個,給我滾到兩側的排頭去!」
  「「是!!」」

  坎涅爾又將目光擺回新兵隊伍上,她笑了笑,看得見尖銳的虎牙。
 
  「士兵們,我想你們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我,或是今天才知道我是你們的上校。
   我是坎涅爾上校。
   今天開始到這場戰事結束前,是你們的第一場戰鬥。
   給我牢牢地記住──
   前方,是你們的敵人!
   後方,是你們的家園!
   守護國家是你們一生的使命!
   相信你們手上的劍!
   相信你們身旁的戰友!
   戰鬥,然後活下來!」

  「「「是,上校!」」」

  「接著我要說的也務必記住,為了你們不省事的達吾德長官。
   跟好你們彼此的小隊,不知道該打誰的話,看你們的隊長眼睛在數誰的肋骨就往誰的方向砍去。
   分散了就跟著達吾德軍士長或是法佐吏中將。
   最重要的一件事。無論如何,遠離我。」

  所有的士兵發誓,坎涅爾上校在說最後一句話時──笑得像是擰得出戾氣的獅子。
  因此他們絲毫不懷疑那句話的重要性,即使那是一條多麼奇怪的提醒。他們向達吾德的方向看,接觸到目光的達吾德用堅定的點頭回應。

  「士兵聽令,就地解散!──祝你們凱旋歸來。」
  「「「聽令!上校!!!」」」

  整齊劃一的軍禮伴隨響亮的口令,坎涅爾看著台下逐漸解散的人潮,滿意地點頭,轉身走下台階時,奈希瑟在階梯旁沉默地行禮。
  「祝凱旋歸來,上校。」
  「妳也是啊,奈希瑟。」拍了拍她的肩,坎涅爾帶笑輕鬆地離開會場。

  該說的都說完了,達吾德可不能再來跟我抱怨了啊。
  走在路上的坎涅爾,將右手往旁一伸,所使用的黑桃劍憑空生出。她抓著劍單手輕巧地躍上馬匹,雀躍的有如孩子。

  「走吧,鐵角。」
  ──向戰場去。

 ×

  豔陽高照。
  迎面的風強勁,挾帶戰場的風沙。

  坎涅爾在離國境線不遠的制高點停下,顯眼的紅色人流向著黑桃國的方向前進。
  瞇細眼看著人群密集的地方,紅方的兩位君主興致高昂地在前頭狂奔,周圍的士兵卻是一臉無奈又無力的神情。

  ……這是什麼樣的組合啊?
  坎涅爾疑惑了一下,決定不去深究紅方國的士氣戰意這問題,將視線轉往另一個方向。
  法佐吏總是說著讓她別往紅方君主的方向去。
  也無所謂,因為在戰場上到處都有敵人。
  回望身後,國內的前鋒們也先後抵達了戰場。

  出戰的時機已到。
  坎涅爾笑了笑,手輕輕拍在座騎的鎧甲上,鐵角也心神領會地在土地上重重蹬了兩下。
  左手抓著韁繩,右手持著劍,她牽著鐵角在原地走了兩圈。
  笑意漸濃。

  「看到了嗎?鐵角,那個方向。」
  她用劍指著一個方向,那裡有著為數不少的紅方士兵。
  接著她舉高劍,厲聲大喊。
  「突擊小隊聽令!隨我衝鋒──!」

  坎涅爾的身影隨著鐵角由山坡直衝而下。
  在底下的紅方士兵們反應之前,便一頭撞進人群之中。
  無數魔武方由四面八方而來,一一被她的大劍擊碎!被鐵角的疾奔甩開!只有少數的魔武方越過了這兩者抵達她身邊,造成的傷害微乎其微。
  黑色的身影在紅方士兵中來去,引起了一波不小的騷動。
  身上帶著細碎傷口的坎涅爾,卻不像是被無數敵人包圍的樣子。

  她衝出了人群之中,繞了大大一圈重新面對敵軍,平舉剛剛僅僅只是做為鈍器揮擊的黑桃劍。
  所有的人都注目著她。
  而所有人都看到了,那帶笑的虎牙。
  ──讓人心臟漏了一拍的笑容。
  和大劍揮出的聲音。
  坎涅爾揮出一個巨大的半圓,漆黑的巨大劍氣隨即出現。

  首當其衝第一個與其面對的紅方士兵回過神。
  「快躲──」還來不及說完第一句話,就被擊倒在地。
  劍氣所經之處,盡是慌忙躲避的人和因來不及閃開而被迎面擊中的人們。
  坎涅爾又隨著劍氣衝入人群。
  她的劍在她奔馳過時掃過無數紅方士兵。
  有人用臉接了她的大劍。
  有人來不及爬起而被鐵角踩個正著。
  有人剛好在鐵角的行經路線上──然後就毫無懸念地被撞飛。
  擊出的魔武方雖然也造成了傷害,但也有許多被閃開又來不及消去的魔武方打到了紅方士兵們。

  坎涅爾率領的突擊小隊在外圍收拾試圖遠離中心的人們,同時內心也稍微慶幸自己不是用臉接大劍和馬蹄的那些人。
  雖然是穿了鎧甲的馬匹,但上校那匹名為鐵角的馬,與其說牠是馬……還更像是一台戰車。
  在外圍的黑桃士兵想著這些事的同時,又看到有名紅方士兵被鐵角胸前的尖刺鎧甲撞個正著。

  「馬!瞄準馬!」
  終於在坎涅爾又一次混亂了陣形時,有人發現了他們的首要目標不是人,而是那匹氣勢驚人的黑馬。
  魔武方的目標也迅速地從馬上的坎涅爾轉為鐵角。

  「哎,他們注意到了。」
  底下的鐵角靈巧地閃過側面擊來的魔武方,座上的坎涅爾喃喃自語。
  她拍了鐵角的鎧甲兩下,漆黑的巨馬向前用力一蹬,又衝撞向紅方士兵們剛剛才重整好的陣形。

  「雖然很可惜,不過還是讓你先離開吧。」
  坎涅爾說著,座下的鐵角重重地呼氣並以嘶鳴回應。
  她掃視四周,眼神捕捉到另一邊的達吾德。
  
  「達吾德!!」
  「是!不對、什麼?」
  「接應!」
  坎涅爾轉向達吾德的方向,接著絲毫不減速地衝向他。
  「鐵角,找達吾德去。」
  說完坎涅德放開韁繩,靈活地從疾行的座騎上凌空翻起。
  落地的位置掀起不小的塵土。

  而另一邊的達吾德──
  「喂、喂!慢點!!」
  眼前的黑馬直奔自己,達吾德實在不確定牠是否會乖乖停下。
  ──大不了就閃開。他只能為自己這麼考慮。
  重重的馬蹄聲在眼前停下,揚起的沙土讓達吾德差點吃了一嘴土。
  鐵角甩了甩頭,大大的眼盯著達吾德看。
 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達吾德總覺得牠帶著俾倪的眼神看著自己。
  ……連馬都會欺負人啊。
  達吾德在心中嘆氣,招了招身後的士兵。
  「喂,你,這匹馬帶回兵營。小心點,牠是會踹人──啊喂,別突然撞我啊。」
  達吾德揉了揉剛話說到一半被一個不及閃開撞上的側身,算是交代過的將韁繩交入有些膽顫心驚的小兵手上。

  ──真是會使喚人啊。
  達吾德看著原先坎涅爾的方向,而人已經不見蹤影。

×

  無數的紅方士兵都注意到那個引發混亂的人。
  那個騎著馬,混亂陣形的女人。
  而現在──
  她終於離開了馬匹。
  但為什麼,她卻笑得那麼開心?

  「別顧著看,攻擊!」
  紅方士兵們的小隊長做出指令。

  大大小小的魔武方向著坎涅爾去,然而在近身的那一刻,人卻從原地消失。
  『碰!』不遠處出現了重響。
  紅色的身影凌空飛起。
  所有人都看見了,那個被坎涅爾拍飛的紅方士兵。
  「什……?」
  緊接著下一個發聲的士兵,已經被她挨近。
  「晚安。」這是他最後一句聽到的話語。
  又是一聲重響。

  「吼喔──────!!!」
  如獅吼般的吶嘶吼,從坎涅爾口中吼出。
  她靈活地突進紅方士兵之中。
  ──如入無人之境。

  一個一個紅方士兵倒下。
  就算坎涅爾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。
  ──她依舊沒有打算倒下的樣子。

  那嘴角的狂氣,無論敵我都感受到令人畏懼的戾氣。
  
  士兵已經潰不成軍。
  對傷口視若無睹的人,該怎麼樣才能讓她倒下?
  
  沒辦法、沒辦法。
  快逃吧,快──逃──吧──。

  這是所有紅方士兵在場,唯一的心聲。

×

  坎涅爾的臉和身上,沾著不知是自己還是敵方的血。
  
  啊──啊──
  刺眼的陽光依舊。
  入眼之處,已經沒有站著的敵人。

  看著日光,她突然覺得很想就這麼躺在戰場上。
  也許就這麼一不注意被踩過吧。
  也許──就這麼一覺不醒。

  戰場的風沙混著血腥味。
  坎涅爾的視線,因為流過的血而有些模糊。
  ……或許,戰場才是我唯一存在的場所。

  是嗎?
  是嗎?
  真希望有誰能回應我。

  她直直地向後倒下,在戰場上。
  不管身上是否沾著塵土。

  坎涅爾閉上眼,伴著熟悉的戰場風沙和血腥味。

×

  「妳又給我直接躺在沙場上…」
  重重的一聲嘆氣,但不知道有沒有傳到正閉著眼躺在地面上,彷彿這裡不是沙場而是草原的她耳中。
  伸手將因汗水而貼在額上的頭髮往旁撥開,這才發現她沒有反應是因為她睡著了。

  「唉、能在這種地方入睡的我看也只有妳……鐵角也不在這,我的馬也不在這,將就點吧?」
  一手抱著她的背,另一手從膝蓋下方往上提,將她整個人抱起來之後。
  黑桃騎士帶著自家的上校,踏上歸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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