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生花

  百合。
  只是一個一直想寫的題目,永生花。


  最初是在一個飄著小雨的午後,遍布香氣的咖啡廳裡只有稀少的人煙。襯衫長褲和極短的頭髮,中性的她捧著一束玫瑰在座位上,純白配粉紅的花束,很浪漫的顏色。
  等著什麼樣的人呢?安瀾雖在意,卻也沒有向陌生人搭話的打算,更何況對方顯然是在等人;直到三小時過去,冒著熱氣的咖啡也冷去,那人正前方的座位依舊空無一人。
  看來是個失意人呢,安瀾在心中想,不免在意起那孤身捧著花的女子;也就因此捕捉到她淚滑落臉頰的畫面,長長的睫毛輕顫,黑亮的眼卻一眨也不眨,一聲不響地看似很冷靜。多麼奇妙的畫面,像是一幅畫。

  安瀾很少在外見過人落淚,但當事人毫不在意也無作聲,反而使得她這盯著看的人窘迫起來。但這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,女子沉默地站起身,連臉上的淚痕都不打算去擦就準備走出門,經過安欄身邊時,安瀾自己也不知怎地就對她開了口。

  「花……很漂亮。」對方停下腳步,低頭對上的眼神有措手不及,卻又在一會兒恢復寧定。
  「那,送妳吧?」她動作俐落地遞過花束,臉上有灑脫的笑意,因為一切太理所當然,安瀾竟也就接下了花,只下意識還記得要說謝謝。
  啊,好看的人笑起來果然也很好看呢。這是安瀾在接過花束時最清晰的念頭。

  回去時才覺得自己好笑,竟這樣就順手接過了陌生人的花束,她甚至連對方的名字也不曉得。那束花插在花瓶照亮了安瀾家玄關好一陣子,直到枯萎得不成樣,她才捨得扔掉。

  她依然在同一間咖啡廳看書,在花枯萎過後沒幾天又遇到那人;對方微愣了幾秒便向她打招呼,尚未熟識的兩人,因著前次的緣份閒聊起來。

  「我很尷尬呢,那天。」她說,臉上的笑容卻不像很在意的樣子,「以為沒人會注意的,沒想到給人瞧得一清二楚。」她拿起咖啡杯,細長的手指勾著白色的杯子,說不出的合適。
  安瀾想,這人一定適合彈琴,或許彈出來的曲也像她給人的感覺那樣好。
  在這一天也得知了她的名──羽捷,輕飄飄的如她給人的感覺的名;同時也得知了她在花店工作一事,原想如此率性的女子在花店工作未免奇特,但仔細一想那畫面,不知為何又覺得其實也合適。

  或許那一天她與玫瑰的畫面,對安瀾而言太過清晰。

  她們相談甚歡,互相留下聯絡方式卻從未用過;因為安瀾總在想與這人聯絡的幾天內,就會在咖啡廳與她相遇,她也只當與此人有緣。認識不足一年,卻有如相伴多年的好友。

  於是在安瀾的父親怒吼著要她滾出家門時,她既無抵抗也不爭吵地拿著少許的行李退出家門──或許她早就預料到這一天會發生。而她拿起手機第一通播出的電話,不是多年不聞不問的母親,而是羽捷。

  「唔、」她想這開頭會嚇到人吧?不過事實就是如此,「我剛剛失去我的家了。」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  電話另一頭的人顯然比她還不安,只急急忙忙地要安瀾到咖啡廳等她,還沒回答好就已切了電話──橫豎也沒地方可去,安瀾到了咖啡廳常坐的座位上,打開書本卻無法讀進去,彷彿書裡的文字僅僅是字,而不是一本書。隨後到來的羽捷看得出是急忙趕過來的,還喘著氣,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是苦笑。

  「妳怎麼還有心情看書?」
  「……不然要哭嗎?」安瀾問,而被問的人只得窘迫了起來。
  「……我不希望妳哭。」
  「對吧。」她笑,同時闔上書本。
  「呃、」明明不是她的事,羽捷卻更加不安的樣子,「妳還好嗎?」
  「也不能說多好吧?我剛剛翻了書,卻也沒讀進什麼。我其實還沒去想,接下來該怎麼辦。」安瀾微笑,依舊用那如同談論天氣的語氣回應。
  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話,先來我家吧。我……一個人住,沒關係的。」
  
  這倒讓安瀾詫異了,以至於她直到被帶往羽捷家時,都還只是愣愣地睜著大眼,乖順地不發一語;而羽捷牽著她的手,又大又暖。她的家人對她的存在毫不在意,甚至是厭惡並顧著驅趕地,但眼前相識說不上久的人,卻帶著她回家,對她說,「來我家吧。」
  或許是她聽過最溫暖的話語,令她不自覺地落淚──一滴、兩滴,然後無法停止。令端著咖啡回來的羽捷驚慌起來,只急忙地放下杯子,真坐到安瀾面前時顯然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,最後輕輕抱了上去。

  「欸、不是說不哭的嗎。」她輕拍安瀾的背,語氣很是手足無措的樣子。
  「誰讓妳太好。」安瀾破涕而笑。 
  直到她停止哭泣,羽捷才退開了些,看著她像是經過一番猶豫地開口。
  「我給妳一個家,與我在一起好嗎?」
  而安瀾只停頓一會便回應,「好。」有人誠心這般對她說,她又有何拒絕的理由?
  「……妳答應的太快了。」總是這樣,讓羽捷來不及反應的言行。
  「因為妳願意對我好。」安瀾回答得很誠懇。

  因為有人,願意對我好。她沒說出口,但曾經想過卻又抹滅的念頭;她讓自己盡量不去在意,但又忍不住偶爾偷偷想著,或從書裡美好的故事想像。
  如今擺在她眼前,她沒辦法讓自己假裝沒看見。

  羽捷盯著她,輕輕地吻她臉上的淚痕,抱著她有鬆一口氣的樣子。
  「或許我太急躁。」她開口,臉上有無法掩飾的抱歉,「但我擔心妳會不見。」

  她第一次說起她們最初相遇時的事。
  前女友以『沒有辦法給她一個家。』的理由離去,幾年後就與另一名男人結了婚,她們相遇那天就是婚禮,她原先想去……「但我最後沒去,怕破壞了她一直想要的家。」只是可惜了那束花,精心搭配出來──適合婚禮的花,像是在憐憫當時的她。

  「既然妳覺得漂亮,送妳也比我帶回去好。」羽捷嘿嘿地笑,面上有些不好意思。
  「沒什麼不好呀,我們因此相識呢。而且我很喜歡那束花。」
  「啊,也對。……不過妳喜歡真是太好了。」羽捷搔了搔頭,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。

  她們這樣自然而然地結識、熟稔,而後相愛。羽捷的房間如她的人一般,帶著溫暖的氣息,良好的採光和小小的陽台,讓生活總有愜意的感覺。

  而她一向對安瀾說,安瀾是有如永生花的存在,「妳是我的永生花。」聽起來那麼甜,而被這麼形容的安瀾倒聽不太明白。永生花?人怎能永生呢,況且人因逐漸年長而顯得生活有趣新鮮。戀人的話語,只當是溫柔的蜜。

  她如此理智,羽捷也就由著她。她們牽手、擁抱、親吻;是彼此的朋友、親人、伴侶。她希望一直也不會變,所以她希望安瀾會是她的永生花──永遠相伴而不會改變。

  永生花,是人造出來永不凋零的花朵,人們所追求完美的存在。
  是永恆的愛。

  即使她明白人不可能永遠不變,但她還是希望即使改變,也會是美好的。一如最初羽捷捧著花落淚的那幕,對安瀾來說是太過深刻的畫面;安瀾最初開口說的那一句話語,對羽捷也是太過深刻的溫柔。在那一刻起,她們在彼此心中就佔了一席之地,逐漸地擴大並感染著香氣。

  一切僅僅由花而起,並由花延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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